《阿凡達》的出俗媚俗及中國效應


發佈: 2010-2-02 00:19 | 作者: hpek | 來源: MySky科幻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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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歷史記憶大於人文想像
   
   以《真實的謊言》和《鐵達尼克》等商業大片令世人矚目的好萊塢導演卡梅隆,這次以3D科幻巨片《阿凡達》,一舉摘下金球獎;十幾億的票房,又刷新了《鐵達尼克》的贏利,從而再度名利雙收。該片巨無霸式的高科技昂貴制作,讓全世界的導演望洋興嘆;不要說兩岸三地華人導演,即便是歐洲名導也做不出如此闊綽的大商家手筆。金錢和科技的優勢,恐怕是好萊塢獨霸電影市場的關鍵資本之一。
   
   與《阿凡達》傲人的制作能力相比,該片的人文意味貌似稍遜風騷。所謂科幻片,其特色無疑在於科技制作和幻想能力。其制作的技術性,非行內者難以置啄;但其想像力卻大有商榷余地。若說卡梅隆在影片中除了商業追求,毫無人文氣息,那是有失公允的。但要是把卡梅隆說成是伯格曼、安東尼奧尼或者基斯洛夫斯基那樣的經典巨導,卻過於抬舉。即便例舉出另一個好萊塢導演,科波拉,相信卡梅隆也難比肩。
   
   卡梅隆在影片中所調動的人文資源,無非是已成人類共識的普世價值。諸如對戰爭的反省,對貪婪的鄙棄,對昔日殖民歷史的批判,等等。從某種意義上說,《阿凡達》幾乎就是科波拉《戰爭啟示錄》的3D版。但比起《戰爭啟示錄》,《阿凡達》一片的想像力,不說貧乏,至少可說遜色。《戰》片僅借一個頹唐絕望的美國軍官形像,當然還有馬龍.白蘭度的精湛演技,便將反戰思想表達得淋漓盡致。按理說,《阿》片將背景置於另一個星球,理當更具想像空間。然而,該片能夠開掘的,卻只是歷史的記憶,並非海闊天空的人文想像。
   
   觀眾在《阿凡達》裡看到的,與其說是豐富的想像,不如說是慘痛的歷史。諸如昔日的殖民記憶,美國印弟安土著幾近滅絕的記憶,有關人類史前時期的童年記憶,再加上現實世界依然在上演的戰爭圖景。這些記憶當然不屬於史學家的學術範疇,而是平常得可以在美國高中課本裡隨便讀到。說一個商業片大導演的歷史知識幾近高中生,似乎不無唐突;但好萊塢電影的特色,又確實在於常識常在。
   
   能夠稱得上想像力的畫面,無非是移動的山巒,神奇的樹木,辮梢的通靈功能,還有御鳥而飛之類。但這樣的想像,不要說古老的神話傳奇,即便是動畫片故事,也能抵達。倘若沒有3D的制作相助相佑,《阿凡達》一片的想像力,只能以平庸加以形容。
   
   人類之於外太空和其它星球的好奇,可能是《阿》片俘獲觀眾的一個重要因素。然而,與外太空能夠提供的想像空間相比,《阿》片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或者說,向往有余,體悟不逮。《阿》片的想像,大都基於現代西方的科技文明,亦即是,借助天文望遠鏡所產生的奇思異想。還有部分細節,汲取了東方文化中的心靈感應。在描述高科技文明、憑借軍事實力大舉入侵之際,《阿》片的景觀相當清晰;不僅歷歷在目,而且效果逼真。但畫面一轉到類似於印弟安人部落那樣的原始文化時,其想像力馬上相形見絀。潘多拉星球上的人類,幾乎就是猴子和狼狗、印弟安人、外加西方人印像中拖著辮子的滿大人的組合。造型古怪,舉止乖張,並且被導演置於深切的同情之下。這與其說是導演內心深處有什麼偏見,不如說是其想像力本身,過於根植於根深蒂固的歷史記憶。不要說《阿》片之於另一星球上的文明狀況是如何的茫然,即便之於人類的原始時代,也不甚了了。原始,並非意味荒蠻,而是意味著純真和自然,更是意味著智慧和元氣。倘若《阿》片能夠讓潘多拉人以智慧和慈悲、而不是以弓箭,戰勝擁有高科技的入侵者,對人類初始時代的領悟,就會非同尋常。
   
   平心而論,假如僅僅以想像力相較,另一部好萊塢大片《2012》顯然遠在《阿凡達》之上。《2012》不是以記憶見長,而是以對未來的憂心仲仲顯示導演功力。不知是不是憑借3D制作,讓《阿》片拔了頭籌。因為《2012》的審美內涵,遠在《阿凡達》之上。不啻是想像大於記憶,而且悲劇意識極其強烈,從而不知不覺地突破了好萊塢慣用的喜慶模式。《2012》在觀眾心中激起的震撼,也遠非《阿凡達》可以比較。看來,金球獎的評委,傾向於輕松一些的審美。用美國人的口頭禪來說,叫做易賊(EASY)。
   
   二、出俗努力混雜媚俗心態
   
   《現代啟示錄》以越戰為背景,《阿凡達》的現實影射,無疑是美國至今難以自拔的伊戰。《阿凡達》以采礦采到其它星球上,隱喻了美國軍隊的反恐反入了人家的國土。不過,越戰是與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有關的角力,如今答案已明;伊戰卻是另一種內涵的戰爭,其中既有利益考量,又有價值觀念的先入為主。為此,《阿凡達》是想有一番不俗的努力的。
   
   影片中有關鑽石的像征,讓人聯想到伊拉克的石油。這並不算什麼了不起的手筆。但影片所渲染的高科技文明之於部落文化的屠戮和摧殘,卻無意中給了哈佛大學亨廷頓教授的文明衝突理論,一個當頭棒喝。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骨子裡充滿種族優越感和五月花號清教徒之於美國的創始人心態。盡管伊戰既有世人皆知的反恐內容,又有美國政府難以啟齒的經濟利益,但在觀念上,卻源自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這也是何以前總統小布什在說到反恐戰爭時,會一不小心失口比之於十字軍東征的由來。
   
   文明衝突論的致命謬誤在於,混淆了物質文明和精神文化的區別。不同的物質文明,由於利益關系,難免發生衝突。然而,各各相異的精神意義上的文化,卻並非天然相悖。因為文化是不以科技的發展為轉移的,相反,文化的生命力有時恰好在於科技的不發達。文化和文明的這種區別,同時也是科學和科技之間的差異。科學是人類理性所在,而科技卻只是人類的物質文明。大科學家如愛因斯坦,同時也是人類文化的像征。但科技發明者如比爾蓋茨之輩,卻只代表物質文明的進程。當《阿凡達》畫面上栩栩如生地出現高科技文明之於原始部落的施虐時,文明衝突論的醜陋也就一覽無余了。由電子科技主導的先進武器,只不過是那個叫做貪婪的魔鬼所揮動的屠刀而已。這是《阿》片的不俗之處。
   
   非常遺憾的是,《阿》片一面譴責商業文明的罪惡,一面又不得不按照商業文明的規則行事。亦即在作不俗努力的同時,又使勁媚俗。僅僅聚焦於高科技文明之於原始部落的施虐,擔心還不能俘獲觀眾;《阿》片於是使出渾身解數,竭盡媚俗之能事。既充分利用高科技賦予的制作優勢,又扮演譴責高科技入侵的人道主義救世主。真正叫做,得了便宜還賣乖。其商業氣十足的媚俗手法,要而言之,可以歸結為三大誇張。
   
   第一個誇張,是妖魔化了以美國軍隊為原型的軍人形像。雖然美國政府不無窮兵黷武之嫌疑,雖然職業軍人一般都難免赳赳武夫的粗魯,但美軍的文明禮貌,也是世人有目共睹的。二戰期間有歷史為證,不啻相比德軍日軍,即便相比蘇軍英軍,美軍之紀律嚴明,之人道心腸,全都有口皆碑。且不說其它,連巴頓將軍因為士兵膽怯而抽了士兵一個嘴巴,都不得不公開道歉。美國軍隊就像美國政府一樣,既有法律約束,又有輿論監督。一面轟炸,一面撒救濟援助物資,當是美軍的真實寫照。但竭力討好觀眾的《阿》片導演,卻不管真實與否,硬是把美軍活生生地描繪成被金錢所雇佣的殺人機器,從而以如此這般的漫畫化形像,取悅不滿伊戰的人眾。美軍中有人因此提出抗議,乃是在情理之中。
   
   第二個誇張,是神話化了原始部落。毋庸置疑,人類的童年是相當美好的。但原始部落與伊戰對像,卻並非一回事。倘若確實影射伊戰,那麼將戰爭的另一方作了如此升華,顯然失之誇張。須知,伊拉克人對西方文化和美國文明的熱衷程度,不亞於諸如中國人之類的亞裔民族;而且,伊拉克與中華民族一樣,也具有古老的文化傳統;但比之於混沌未開的原始部落,這個民族還是有許多可圈可點之處。民族和政府通常是同構的,有什麼樣的政府,就有什麼樣的民族;反之亦然。薩達姆不是伊拉克人的驕傲,但絕對是他們的恥辱標記。再退一步純粹從價值觀念來說,戰爭雙方,也很難黑白分明。即便是早先的殖民主義戰爭,帶給落後民族的也並非全然是災難。頌贊殖民主義,固然有失人道情懷;但美化弱者,同樣有失公允。美國左派發起瘋來,也會喪失理性的。比如喬姆斯基就曾宣稱,越南才是最美好的國家。卡梅隆雖然不至於那麼瘋狂,但《阿》片的黑白分明和善惡兩極,也散發著左派的迂腐氣息。
   
   第三個誇張,是拔高了導演圈定的正義力量,低估了由利益驅動的高科技文明。《阿》片雖然理直氣壯地譴責了人類的貪欲,但又難以令人信服地演示了一場以弓箭戰勝電子科技武器的戰爭。《2012》的導演懂得,在自然的災變面前,人類是如何的無能為力。但《阿凡達》的導演卻故意裝作不知道,人為的災難也同樣會毀滅人類世界。這種對正義的誇張,不僅嚴重傷害到影片應有的審美境界,而且也使影片出示的愛情故事,變得極其虛假。正義通常只是美好的,但絕對又是無可奈何的。《現代啟示錄》的導演明白這樣的奧秘,所以通過馬龍.白蘭度的演繹,將正義的無奈,表達得相當充分,從而使影片平添一股悲劇的力量。與此相反,《阿凡達》卻為了追求正義必勝之類的喜慶效果,硬是讓電子武器敗倒在原始的弓箭之下。如此庸常的審美心態,哄哄喬姆斯基那樣的左瘋教授倒也罷了,竟然會讓金球獎的評委們為之動容,實在讓人匪夷所思。是不是因為他們害怕《2012》那樣的結局,所以選擇了《阿凡達》在另一個星球上的勝利凱旋?
   
   三、令人啼笑皆非的中國效應
   
   《阿凡達》的美國獎台上的奪冠,雖然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阿凡達》在中國產生的效應,古怪有趣。這裡先摘引《新京報》上《中國導演學習卡梅隆好榜樣》一文的幾個段落。有道是:“《阿凡達》的到來,令國產大片黯然失色。”又有說:“據媒體報道,中國電影界的同行們看了《阿凡達》之後,立刻失語了,散場後幾乎沒有人談論這部電影。”文章接著痛快淋漓地斷言:
   
   “票房決定論”其實是中國主流電影導演們的最後一塊遮羞布,如今,這塊劣質布料也被《阿凡達》扯了下來,他們也就只好裸奔了。
   
   這篇文章發表沒幾天,網上馬上傳開了當局禁演《阿凡達》的消息。真正是瞬息萬變。諸多主流導演還沒來得及反省自己,站在他們背後的官府就替他們撐腰來了:寶貝,別害怕,咱把那狗娘養的3D大片給禁了,不就完了?頗有點相濡以沫的意思。
   
   當今的朝廷,確實與前任有異。想當年,卡梅隆的《鐵達尼克》是被笑容可掬地恭請進大陸的。今日的朝廷,冷若冰霜不說,還要下達禁令。過去人們熟悉的親美親西方的面孔,如今換成了一付熱愛北韓的意識形態嘴臉。人家有《阿裡郎》,北京就有仿制的奧運開幕式和閉幕式,雖然《阿裡郎》其實是《東方紅》的翻版。就連廣場上的閱兵,都有金家父子的味道。從人類文化的角度,《阿凡達》的普世價值固然尚可圈點;但今日中國的當朝者,不管什麼樣的普世價值,全都隔膜得不知所雲,從而視作洪水猛獸。

   當然也不排除嫉妒的心理。觀看《阿凡達》的場面是觀眾在影院門前,徹夜長龍,萬人空巷。如此熱情,怎麼就不見諸對朝廷的熱愛?雖說萬歲的年代早已流逝,但渴望萬歲的心理,卻並沒有在宮廷裡全然消失。寂寞的今上,眼睜睜地看著中國觀眾熱捧美國導演的《阿凡達》,個中酸楚,豈是一個愁字了得?
   
   《阿凡達》雖然講的是發生在另一個星球上的故事,就算影射現實,也是僅止於美國的伊戰。但這在中國的官府,聯想到卻可能會是權貴與豪強的圈地和拆遷。影片中諸多潘多拉人的反抗畫面,又像是在煽動被拆遷的難民和訪民起來造反。所謂杯弓蛇影,指的恐怕就是當局這種色厲內荏的心態。
   
   至於在審美上的差距,幾近於猴子和人類的區別。且不說從《卓婭和舒拉》到《阿凡達》有多麼遙遠,即便是從諸如三大戰役的戰爭頌歌,從熱衷於宮廷陰謀、吹捧帝王的無數部電視劇,從歌劇《秦始皇》、暴君禮贊影片《英雄》、雜亂無章的《無極》、醜陋變態的《滿地都是黃金甲》,到商業巨片《阿凡達》之間,也不知相隔多少重山。
   
   當然,禁片的原因也許只是出自官家電影集團的一己私利:蠻橫趕走好萊塢3D大片,給即將上映的《孔子》讓路。極權資本主義的特征之一,就是沒有公平可言的競爭。即便是電影市場,也不是由影片的票房決定,而聽憑官府的好惡當家。觀眾買票的權利是不可剝奪的,但影院可以放映哪一部電影的自由,卻牢牢地掌控在黨官手裡。
   
   由此聯想到被《阿凡達》弄得灰頭土臉的中國導演,骨子裡是多麼的可悲和可憐。他們不要說有沒有本事制作一部科幻巨片,即便是在影片中對戰爭表示不予認同的自由,都被剝奪殆盡。他們拍攝的戰爭片,全都是歌頌勝利者的獻媚之作。卡梅隆可以把美軍形容得粗俗不堪,但中國的導演怎麼敢對黨國軍隊說三道四?那場荒唐的中越戰爭過後,沒有一個中國導演曾經在影片中有所微詞。這樣的苦衷,連同專制當局的變態心理和蠻橫干涉,可能是卡梅隆那樣的美國導演,一輩子都體味不到的。
   
   一部《阿凡達》的上市,最讓人同情的,與其說是影片中遭受傷害的潘多拉星球上的原始人,不如說是爭相觀看《阿凡達》的中國觀眾。他們在凜冽的寒風中擁擠著排隊,期待著一睹為快的時刻。結果不知朝廷什麼人的一道口諭,期待一下子泡湯。其失望,其悲憤,即便毫無想像力的人,都可以想像得到。他們惟一能夠做出的表示,或許只有在《孔子》上映之際,共同拒絕賞臉捧場。
   
李劼   二0一0年元月二十日夜晚 寫於紐約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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