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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不死藥


排行榜 收藏 打印 發給朋友 舉報 來源: MySky科幻網   發佈者:衛斯理(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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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08年4月05日 12:01




第四部:漫長航程

我相信,世界上人雖多,但是嚐過像我如今這樣滋味的人,卻也一定寥寥可數。

我抱著膝,坐了下來,將工具和食物放在前面,箱子之中居然還有空隙可以讓我伸

伸手,反正時間還早,我不妨休息一下。

我居然睡著了,等到我醒來的時候,我聽到了一陣隆隆的聲音,我從板縫中望出去

,看到一架起重機,正在吊著大木箱:和我藏身相同的木箱,有數百個之多,全被起重

機吊到一輛大卡車,而大卡車在裝載了大木箱之後,便向外駛了出去。

快到船上去了,我心中想,到了船上之後,我就可以設法出來走動走動了,我相信

只要船啟了航,那就算我被發現,也不要緊了。

我十分樂觀,約莫等了小時左右,我藏身的木箱,也被吊了起來,在半空之中,搖

搖晃晃,然後,被放上了大卡車,大卡車向前駛去,不一會來到了碼頭。

我藏身的箱子,又被起重機吊了起來,這一次吊得更高,當我在半空中的時候,我

從木縫中看下去,看到碼頭上,警察林立,戒備得十分森嚴,我的心中不禁暗自慶幸。

直到如今為止,事情十分順利。

我被放進了船艙之中,等到幾個人將木箱放好之後,我便覺得有點不對頭了。

果然,幾乎是立即地,「砰」地一聲響,我的上面又多了一隻箱子。我幾乎要大叫

了起來,他媽的,十九層難道竟未曾安排好,將我藏身的箱子放在最外面麼?

我當然是不敢叫出聲來的,我只好焦急地希望我的上面雖然有木箱,但是左近卻不

要有才好。

可是,半小時之後,我絕望了。

我的上下左右,四面全是木箱,我藏身的木箱,是在數百隻大木箱之中!那也就是

說,在漫長的旅途中,我將沒有機會走出木箱去!

這怎麼成?這怎麼可以?我心中急促地在想著:我是不是應該高聲叫嚷呢?

如果我叫嚷,我當然可以脫身,但是也必然會落到了警方的手中!

而如果我不叫嚷,我能夠在這個木箱中經過二十天的海上航行麼?這實在是難以想

像的!

我終於叫嚷了起來,因為我想到我會被活埋也似地過上一個月,這實在太可怕了,

我寧願被人發覺,落到了警方的手中再說。

我大聲地叫著,可是,在五分鐘之後,我立即發覺,我這時來叫喊,已經太遲了!

在我的四周圍,已經堆上了不少大木箱,這些大木箱,一定已阻住了我的聲音,而

且,即使我的聲音還能傳出去,那也一定十分微弱,起重機的喧鬧聲一定將我的叫聲遮

蓋了過去,而沒有人聽到。

我只聽得「砰砰」的大木箱疊在大木箱之上的聲音,在不斷地持續著,可知在我的

上面和四周,仍然在不斷地被疊上大木箱。

我由大叫而變成狂叫,我取出了工具,那是一柄專用撬釘子的工具,我輕而易舉地

便撬開了木箱,可是我卻走不出去。

因為在我的面前,是另一隻木箱。

我用力去推那木箱,我希望可以將木箱推倒,那麼我就可以引起人家的在意,和脫

出這重重的包圍。

然而,我用盡了力,卻依然不能使大木箱移動分毫!我著亮了電筒,我必須小心地

使用電筒,因為這是我唯一的照明工具了。

我向前面的木箱照了一照之後,又撬開了那隻木箱,將木箱中一包一包的東西拉出

來,我在感覺上知道那是棉織品。

我被數以百萬件計,裝成了箱子的棉織品,包圍在中間。

我費了許多功夫,才將前面大木箱中的棉織品,塞進了我原來藏身的木箱之中,由

於我可以活動的空間十分之小,所以等到我終於搬清了前面箱子中的貨物,而我人也到

了前面的箱子中的時候,可以說是已經筋疲力盡了。

但這時候,我的心情卻比較輕鬆。

因為我發現,使用同樣的方法,我可以緩慢地前進,開出一條「隧道」來。

開「隧道」的辦法,便是撬開我面前的箱子,將前面的箱子中的貨物搬出來,而我

人就可以向前進一步了,這就像是一種小方格的迷蹤遊戲一樣,我必須化費很多功夫,

才能前進一格。

但就算我的面前有十層這樣的大木箱,我只有經過十次的努力,就可以脫身了!

剛才那一次,化了我大約兩小時,也就是說,我如果不斷地工作,二十小時就可以

脫身了,而且,事實上,大木箱也不可能有十層之多!

我一想到這堙A精神大振,立時又跳了起來,開始「挖掘」我的「隧道」。

世界上有許多隧道,但是在堆積如山的棉織品中「開挖」而成的「隧道」,只怕是

只此一家,別無分行。我連續地前進了三隻木箱,才休息了片刻,吃了些乾糧,又繼續

工作。

當我弄穿了第六隻木箱的時候,我不禁歡呼了一聲,因為外面已沒有木箱了!但是

,當我用電筒向前去照明之際,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的確,我的「隧道」已然成功,我應該是可以脫身的了——如果不是在棉織品之旁

,又堆有其它貨品的話。可是如今,當我在撬下了木板之後,我卻看到外面另外有貨物

堆著。

而且,那是我無法對付的,它們是一大盤的鐵絲!我有甚麼辦法來對付鐵絲呢?除

非我有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

然而,我當然沒有這樣的寶劍。

我也不會愚蠢到想去推動那些鐵絲,因為每一盤鐵絲可能有一噸重,而我可以看到

,至少有數百盤鐵絲在我的前面。

我頹然地坐了下來,這連續不斷的十幾小時的操作,令得我的骨頭,根根都像是散

了開來一樣,而尤其當你在經過了如此的艱辛,竟發覺自己的努力,一點用處也沒有之

際,那就會更加疲倦。

我像死人一樣地倒在木箱中之中,不知過了多久。

由於我不動,我倒覺出,船身像在動,而且,也沒有規則的機器聲傳了過來,我知

道,船已經啟航了,而我則被困在貨艙之中。

我一動也不想動,像死人一樣地坐著,在極度的疲乏之中,我慢慢地睡了過去。

等我睡醒的時候,我看了看手錶,等到我肯定手錶未曾停止之時,我才知道,自己

已睡了十小時之多!

我只覺得渾身酸痛,我只想直一直身子,在那一剎間,我忘記自己是在箱子之中了

,我的身子挺了起來。

可是,我的身子只向上一挺間,頭頂便已「砰」地一聲,撞在箱子上了。

這一撞,使我痛得大叫了起來,但是也使我的頭腦,反而清醒了一陣,同時,陡地

一亮:我並不絕望!

我的「隧道」來到這堙A被鐵絲所阻,我無法在鐵絲之中挖洞出去,但是,「隧道

」不一定是要直向前的,我可以使「隧道」轉而向上!

通常,貨物裝在船的貨艙之中,是不會一直碰到船艙的頂部的,總有空隙,那麼,

只要我能弄破最上的一隻木箱,我就有機會爬出去,爬過鐵絲或其它的貨物而脫身了。

我又開始工作了,而且,我發覺我這次工作,要比上次容易得多,因為我一弄破箱

子,箱子中的棉織品,便會自動向下落來,使我省卻了不少搬運的氣力。

我在又弄穿了六隻箱子之後,終於,我爬上了一大堆木箱的頂。頂上的空位,比我

想像的還要多,我可以站直身子。

我著亮了電筒,在鐵絲上走了過去,鐵絲過去,是一麻包一麻包的貨物,我是被「

埋」在貨艙的角落的,我當然已經想到,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遭遇,絕不是因為十九層

的疏忽之故。那一定是十九層故意安排的。他並不是想害死我,但卻要使我吃點苦頭。

我不是一個有仇不報的人,當我走過麻包,沿著麻包爬下來之際,我心中已然決定

,只要有機會,我一定要報復,一定要使十九層試試他被埋在地下的滋味!

我攀下了麻包之後,便站在貨艙中僅有的一些空隙之中了,我很快地便發現了這一

道鐵梯,鐵梯是向上通去的。大貨輪在航行中,貨艙當然是加上了鎖的,但是也會有人

來定期檢查。

我本來是想等有人來貨艙檢查時再作打算的,但是我立即改變了主意。

因為我不知道究竟要等多久才會有人下來;而如今,我已經十分迫切地希望呼吸一

口新鮮空氣了。

我攀上了鐵梯,到了艙蓋之下,在我用力向上頂的動作之下,艙蓋出現了一道縫,

我用一片十分鋒利的薄鋸片,從縫中伸了進去,鋸動著。這薄鋸片,是我隨身攜帶的許

多小工具之一。

幸而這艘貨船是十分殘舊的老式的,所以我才能鋸斷了鎖,從艙中脫身。

當我推開了艙蓋,呼吸到了一口新鮮空氣之際,我身心所感受到的愉快,實在是難

以形容的。外面十分黑,正是午夜時分。

我頂開了艙蓋,翻身上了甲板。

我一躍上了甲板之後,又深深地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然後我向前走出了十來步,在

一艘吊在船舷之旁的救生艇中,坐了下來。

那地方十分隱秘,即使在白天,也不容易被人發現的,何況現在是晚上。

我開始作下一步的打算了。

如果不是貨艙中的貨物,給我弄了個一塌糊塗,那麼我現在已可以公開露面了。我

可以直接去見船長,要他收留我,在海上,船長有著無上的權威,我的要求可以滿足一

個船長的權利慾,多半可以獲准的。但因為貨艙中的大木箱被我毀壞了十二個之多,那

十二個大木箱中的棉織品,也成了一團糟,如果我一講了出來,船長一定立時將我扣留

所以,我必須要想別的辦法,來渡過這漫長的航程。

我必須取得食水,食物倒還不成問題,因為我的乾糧還在,食水的最可靠來源,當

然是廚房了。

我想了沒有多久,便向船尾部份走去,聽得前面有腳步聲和交談聲傳了過來,我身

子一閃,閃到了陰暗的地方。

向前走來的是兩個水手,他們可能是在當值,因為他們的手中都執著長電筒,但這

時,他們並沒有亮著電筒,所以他們也沒有發現我。

他們一面走,一面在交談,我聽得其中一個道:「船長室中的那一男一女,你看是

不是有點古怪?」

另一個道:「當然,見了人掩掩遮遮,定然是船長收了錢,包庇偷渡出境,他媽的

,做船長就有這樣的好處,我們偷帶些東西,還要冒風險!」

那一個「哈哈」笑了起來:「當然是做船長的好,我看這一男一女兩人一定十分重

要,要不然船長何必下令,除了侍應生之外,誰也不准進船長室?」

另一個又罵了幾句,兩人已漸漸走遠了。

他們兩人的交談,聽在我的耳中,不禁引起了我心中莫大的疑惑。

在船長室中有兩個神秘的客人,這兩個人是一男一女,那是甚麼人呢?難道就是駱

致遜和柏秀瓊?

我一想到這一點,不禁怒氣直沖!

因為如果就是他們的話,那十九層既然有辦法安排他們在船長室享福,為甚麼卻要

我在貨艙中心吃苦?

我決定去看個究竟,而且這時候,我又改變了主意,既然船長是公開受賄偷運人出

境的,那麼我等於已抓到了他的小辮子,這件事如果公開出來,他一定會受到海事法庭

的處罰的。

那也就是說,就算我弄壞了十二箱棉織品,他也將我無可奈何了。

我一想到這堙A立時從陰暗之中閃了出來,叫道:「喂,你們停一停!」

那兩個水手,突然聽得身後有人叫他們,連忙轉過身來,而這時,我也已大踏步地

向前,迎了上去。

那兩個水手看到了我,簡直整個呆住了,直到我來到他們的面前,他們才道:「你

……你是甚麼人?」

我沉聲道:「你別管,帶我去見船長!」

那兩個水手互望了一眼:「我們不能這樣做,我們必須先告訴水手長,水手長報告

二副,二副報告大副,大副再去報告船長。」

我笑了起來,取出了兩張大額鈔票,給他們一人一張:「那好,你們不必帶我去見

船長,只要指給我看船長室在甚麼地方就可以了。」

那兩個水手大喜,伸手向一度樓梯之上指了指:「從這堣W去,第一個門,便是高

級船員的餐室,第二個門,就是船長室了。」

我向那兩個水手一揮手,向前直奔了出去,我一直奔到了樓梯附近,然後迅速地向

上攀去。上了樓梯,是船上高級人員的活動地點,一般水手,如果不是奉到了船長召喚

而登上樓梯,是違法的。

我只向扶梯登了一半,便聽得上面有人喝道:「甚麼人,停住!」

我當然不停,相反地,我上得更快了。

那人又喝了一聲,隨著他的呼喝聲,我已聽到了「卡咧」一下拉槍栓的聲音。但是

那人卻未曾來得及開槍,因為我已經飛也似地竄了上去,一掌砍在他的手臂上,他手中

的槍「拍」地跌了下來。

我的足尖順勢鉤了一鉤,那柄槍已飛了起來,我一伸手已將槍接住了!

那被我擊中了一掌的傢伙向後退出了幾步,驚得目瞪口呆:「這……這是幹甚麼?

你……你是要叛變麼?快放下槍。」

我向他看去,那人年紀很輕,大概是航海學校才畢業出來的見習職員,我也不去理

會他的身份,只是冷冷地道:「你錯了,我不是水手。」

他的眼睛睜得更大了:「那麼,你……你是甚麼人?」

我冷笑一聲:「你來問我是甚麼人?你為甚麼不問問在船長室中的一男一女是甚麼

人?」

那傢伙的面色,頓時變得十分尷尬:「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壓低了聲音,將手中的槍向前伸了一伸:「快帶我去見他們!」

那人大吃了一驚:「船長有命令,誰也不准見他們的。」

我笑了起來,這傢伙,現在還將船長的命令當作神聖不可侵犯,這不是太可笑了麼

?我道:「現在我命令你帶我去見他們。」

他望了我的槍口一眼,終於轉過身,向前走去。

我跟在他的後面,來到了第二扇門前,那人舉手在門上「砰砰」地敲著。

不到一分鐘,我便聽到了堶捷ルX來發問聲:「甚麼人?我們已經睡了。」

那是駱致遜的聲音!

我一聽就可以聽出,那是駱致遜的聲音!

我用槍在那人的腰眼之中,指了一指,那人忙道:「是我,是我,船長有一點事要

我來轉告,請你開門,讓我進來。」

我在那人的耳邊低聲道:「你做得不錯。」

那人報我以一個苦笑,而那扇門,也在這時,慢慢地打了開來。

門一開,我一面用力一堆,將那人推得跌了開去,一面肩頭用力一項,「砰」地一

聲,已將門頂開,我只聽得駱致遜怒喝道:「甚麼事?」

我一轉身,已將門用腳踢上,同時,我的手槍,也已對準了駱致遜了。

艙房中的光線並不強,但是也足可以使他看到我了。

在駱致遜身後的,是柏秀瓊,船長的臥室相當豪華,他們兩人的身上,也全穿著華

麗的睡衣,那狗養的船長一定受了不少好處,所以才會將自己的臥室讓出來給他們兩人

用的。

我望著他們,他們也望著我,在他們的臉上,我第一次發現一個人在極度的驚愕之

中,神情原來是如此之滑稽的。

我會突然出現,那當然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而這時,我心中的快意,也是難以形容的。

我拋著手中的槍,走前兩步,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揚了揚槍:「請坐,別客氣

!」

駱致遜仍是呆呆地站著,倒還是他的太太恢復了鎮定,她勉強地笑了一笑:「衛先

生,你……現在是在一艘船上。」

我呆了一呆,一時之間,還想不通她這樣提醒我是甚麼意思。我當然知道我自己是

在一艘船上!」

我只是冷笑了一聲,並不回答她。

她又道:「在船上,船長是有著無上的權威的,而我們可以肯定,船長是完全站在

我們這一邊的!」

我一聽得她這樣說法,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來,原來她想恐嚇我!在如今這樣

的情形下,她還以為可以憑那樣幾句話嚇退我,這不是太滑稽,太可笑了麼?

我放聲大笑:「船長可能站在犯人欄中受審,你們也是一樣,那倒的確是站在你們

這一邊了!」

這時候,我聽得門外有聲音傳出來,當然是我的聲音已經驚動船長了。我對著艙門

喝道:「滾開些,如果你不想被判終身監禁的話!」

門外的聲響果然停止了,駱太太的面色,也開始變得更加灰白起來,她已經明白,

如今,在這艘船上,有著無上權威的是我,而不是船長!

我再度擺了擺手槍,道:「坐下,我們可以慢慢地談,因為航程很長,同時,我希

望我們可以談出一個好一點的結果來。因為在船長而言,你們兩個人若是失蹤了,他是

求之不得的——那樣,等於他犯罪的證據忽然不見了一樣!」

駱致遜終於開口了,他道:「我們先坐下來再說,別怕,別怕。」

我笑了笑:「你說得對,如今的情形,對你而言,的確是糟得透了,但是也絕不會

再比你在死囚室中等待行刑時更糟些。」

駱致遜苦笑著:「衛先生,你應該原諒我,我不是存心出賣你的。」

我斜著眼:「是麼?」

駱致遜道:「真的,你想,我從死囚室中逃了出來,當然希望立即逃出警方的掌握

,我自然不想多等片刻,所以我立即駕車走了,而事後,當我再想和你聯絡,卻已沒有

可能了。」

駱致遜的解釋,聽來似乎十分合理。

但是,我既然可以肯定我已然上了他的一次當,當然不會再上第二次的了。我不置

可否地道:「是麼?看來你很誠實。」

駱致遜夫婦互望了一眼,駱太太道:「那麼,衛先生,你現在準備怎樣?」

我道:「這個問題,比較接近些了,我準備怎樣,相信你們也知道的,我要知道,

你,為甚麼會殺死了你的弟弟!」我在說這話的時候,手指是直指駱致遜的。駱致遜還

未曾開口,駱太太已尖叫了起來道:「他沒有殺死他的弟弟。」我泠冷地道:「我是在

問他,不是問你!」

駱致遜在我的逼視下,低下頭去,一聲不出。這正是那件怪案發生後,他的「標準

神態」,因為在他將他的弟弟推下崖去之後,他一直這樣低著頭,一聲不出,來應付任

何盤問。

他這種姿態的照片,幾乎刊在每一家報紙之上,我也見得多了。

我冷笑道:「你不說麼?」

駱致遜仍然不出聲。

我站了起來:「我去見船長,我要他立時回航,想他一定會答應的。而駱先生,在

法律上而言,你是早已應該被人處死的人,你一上岸,便會立即被送進電椅室中去!」

駱致遜依然不出聲。

使我意料不到的是,駱太大卻突然發作了起來,只見她轉過身去,對準了駱致遜,

叫道:「你該說話了,你為甚麼不說?我肯定你未曾殺人,你為甚麼不替自己辯護?為

甚麼?你也該開口了!」

我忙道:「駱太太你不知道其中的內幕麼?」

駱太太怒容滿面地搖著頭:「我甚麼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心腸極好,他絕不是

一個會殺人的人,這是我可以肯定的事情!」

「可是,當時有許多人見他將人推下崖去的!」

「不錯,我也相信,但那是為了甚麼?致遜,你說,是為了甚麼?」

駱致遜終於開口了,他攤開了雙手,用十分微弱的聲音道:「我……非這樣不可,

我非這樣不可!」

駱致遜一開了口,我的問題立時像連珠炮一樣地發了出來,我忙問:「為甚麼你非

殺他不可?你費了那麼多的心血,將他找了回來,在他回來之後的幾天中,他和你又絕

未爭吵過,為甚麼你要殺他?」

駱致遜張大了口,好一會才道:「沒有用,我講出來,你也不會……相信的。」

我連忙俯下身去,幾乎和他鼻尖相對:「你講,你只管講,我可以相信一切荒誕之

極的事情,只要你據實講!」

駱致遜望了我好一會,我只當他要開。講了,可是他卻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又

低下了頭去。

這時候,意料不到的事又發生了,平時看來,十分賢淑文靜的駱太太,這時忽然向

前跳了過來,而且毫不猶豫地重重一掌,摑在駱致遜的臉上。

那一下清脆的掌聲,使我陡地一震,我還未曾表示意見,駱太太已經罵道:「說,

你這不中用的人,我要你立即就說!」

我早已說過,駱太太是一個十分堅強、能幹的女子,而駱致遜則是一個相當儒弱的

人。

這也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為甚麼一個性格儒弱的好人,會將他的弟弟,推下山崖

去呢?

如今,我可以明顯地看出來,駱太太是在刺激駱致遜要他堅強起來,將真情講出來

那絕不是在做戲給我看的,這種情形,至少使我明白了一點,駱致遜為甚麼要殺人

,這一點,是連駱太太也不知道的。

駱致遜被摑了一掌之後,他的臉色更難看了,一忽兒青,一忽兒白,他的身子在發

著抖,突然間,他的雙手又掩住了臉,可是就是不開口。

我感到世界上最難的事情,莫過於要從一個人的口中套出他心中的秘密,只要這個

人不肯說,你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的。

駱致遜雙手掩住臉,他的身子在發抖,過了足足有五分鐘,他才以幾乎要哭的聲音

道:「好,你們逼我說,我就說,我就說——」

駱致遜講了兩遍「我就說」,但是仍然未曾講出究竟來,我焦急得緊緊地握著拳,

因為他可能突然改變主意,那我就前功盡棄了!」

他停頓了足有半分鐘之久!

那半分鐘的時間,長得使人覺得實在難以忍受。

總算駱致遜開口了,他道:「我說了,我是將他推下去的,因為,他……他,他已

經不能算是人了!」

我呆了一呆,我不明白他這樣講是甚麼意思,我向駱太太望去,只見她的臉上,也

充滿了驚詫之色,顯然她也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

我立即向駱致遜望去,駱致遜這一句話是如此之無頭無腦,我當然要問個明白的。

可是當我看到了駱致遜的情形之後,我卻沒有出聲。

他全身正在發抖,抖得他上下兩排牙齒相印,發出「得得」的聲音來,在他的神情

如此激動的情形下,我實也不忍心再去追問他了。

他抖了好一會,直到他伸手緊緊地抓住床頭,才令得他較為鎮定了些。

到這時候,他又喘著氣:「你們明白?我實在是非將他推下去不可。」

我不禁苦笑了,我被他的話弄得莫名其妙,而他卻說我已明白了,我盡量使自己的

聲音緩慢些,道:「我不明白,他明明是人,你怎麼說他不是人?」

駱致遜忽然提高了聲音,尖叫了起來:「他不是人,他不是人,人都會死的,他不

會死,這算是甚麼?」

駱致遜叫完了之後,便瞪著眼睛望著我,在等待我的回答。

可是,我除了也瞪著眼睛回望著他之外,甚麼也回答不出來。

我根本連駱致遜這樣的講法,究竟是甚麼意思也不知道,那又從何回答起?他說駱

致謙不會死,人總是會死的,照歸納法來說,不會死的,當然不能算是人了。然而,如

果駱致謙是一個不會死的「人」,他謀殺駱致謙的罪名當然也不成立了。因為他的罪名

正是「殺死」了駱致謙,而駱致謙是「不會死」的,又怎會有「殺死」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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